门被推开的时候，林屿正站在床边，一只手攥着遥控器，另一只手死死压着卫衣下摆。

赵磊带着一身烧烤味和夜里的风进来，黑色POLO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，工牌还挂在脖子上。“屿哥，吃不吃？楼下那家，老板撒料跟不要钱似的。”

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，油纸“刺啦”一声扯开，热气冒上来。

林屿没动，也没敢动。他刚才下意识把裙摆往下拉，拉到快盖住膝盖，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多荒唐的事。

赵磊趿着拖鞋走进来，一屁股坐到床沿。床垫朝他那边塌下去一大块，林屿被带着晃了一下。这个动作让他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现在的身高——他站着，赵磊坐着，两个人的视线还差不多高。

“今天那个客户我是真服了。”赵磊抽出一根串，边吃边说，“签合同前一秒问我能不能再送两年质保。我说哥，你咋不问我能不能送你一套房呢。”

他胳膊横过去，小麦色的皮肤，小臂上浅浅浮着青筋，手里捏着两根签子。“给，趁热。”

林屿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羊肉很烫，味道没毛病。他嚼着，忽然觉得整件事荒唐得好笑——他站在自己房间里，穿着别人的裙子，吃着自己室友带回来的串。

“磊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看我，今天有没有哪里不一样？”

赵磊把签子从嘴里抽出来，认真地看了他两秒。“头发翘得比平时厉害。你又趴桌上睡着了是不是。”

“……就这个？”

“还能有啥。”赵磊又咬了一口，“明天我还得去门店，八点就得站那儿，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
林屿低下头。灰色的裙摆摊在大腿上，膝盖圆圆的，脚上蹬着老爹鞋。

他再抬头，赵磊侧对着他，POLO衫的袖口绷在胳膊上，肩膀宽得挡住了半盏台灯的光。遥控器在口袋里，硌着胯骨。

有个念头冒出来，冒得很快，也很清楚。

他什么都不会感觉到。对他来说，这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，就像刚才那道楼梯栏杆的高度，就像他刚才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
林屿在心里数了三下，然后把右手滑进口袋，拇指压在按钮上，隔着卫衣的布料对准了赵磊。

按下去。

失重感这次是从脚底往上顶的，像有人拽着他的腰往上提。视野一下子抬高了，床头柜、台灯、赵磊的后脑勺，全都往下掉了十几公分。卫衣的布料收紧了又散开，裙摆变成裤腿贴在腿上，脚上的老爹鞋换成一双手感陌生的运动鞋，鞋底很硬，很合脚。

他低头看。

黑色POLO衫，灰蓝色束脚卫裤，鞋带系得松松的。手大了一圈，指节粗，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毛，左手腕上挂着一只黑色运动手环。胸口厚实，肩膀把衣服撑起来，站姿都比刚才稳。

他把手按在胸口，硬邦邦的，是肌肉。

再抬头的时候，赵磊还坐在床沿，嘴里那口肉没咽下去。他的头还是他自己的头，短发，浓眉，下巴上冒着一颗痘，脖子以下变成了一件灰绿色的oversize卫衣和格纹百褶短裙，两条白得晃眼的小腿垂在床边，脚上蹬着那双老爹鞋。

赵磊把签子换到左手，腾出右手抹了下嘴。“你站着干嘛？腿麻了？”

他自己的嗓门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出来，又响又亮，可装着这话的身体只剩一米六出头，声音像是从一只小喇叭里挤出来的。

“嗯。”林屿说，“腿麻。”

他一开口就愣了一下。还是他原来那把偏轻的嗓子，从这个胸腔里出来，像有人把音量键按小了。

赵磊嗤了一声，把签子往嘴里一塞，弯腰去解鞋带，蜷起来的样子看不出一点不自在。他把老爹鞋踢到一边，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。“今天走了一天，脚底板要废了。”

林屿转身，走到穿衣镜前面。

镜子里的男人一米八几，黑色POLO衫，肩背很宽，脖子粗，皮肤是晒过的小麦色。最上面顶着的却是他自己的脸——软塌塌的短发，眼尾往下垂，皮肤白，跟下面那截脖子差了一个色号。下巴再往下，就有一道说不清的界线，颜色忽然深了一层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顺着下颌捏到脖子。喉结很大，抵着指尖。他握了握拳，前臂的筋鼓起来一下，他隔着袖子捏了捏自己的上臂，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
“喂。”他试着开口。还是那把轻嗓子，男声没错，但跟这副身板完全不搭。

“你一个人在那儿嘟囔什么呢？”赵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你帮我拿一下上面那罐辣酱，我够不着。”

林屿回头。赵磊正站在餐边柜前面，踮着脚伸手往最上层够，卫衣的袖子滑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，够了两下，什么也没够着。

林屿走过去，一抬手就把那罐辣酱拿了下来。整个过程他没使什么劲，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点重量。

赵磊接过罐子，看都没看他一眼：“谢了。”

林屿站着没动。他忽然很想笑，又很想坐下来。他伸手去开衣柜，想看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

柜门拉开。

里面挂着的不是那些卫衣和百褶裙了。两三件亮色短袖，一套运动服，几条束脚卫裤，最里面挂着一件黑色POLO，胸口印着小小的公司logo，底下码着两双运动鞋，鞋带还是新换的。

他自己的衣服呢。他想了想——还在楼上，在星瑶的衣柜里。第一轮就换走了，现在也回不来。

遥控器在他手里，隔着裤子的布料还能摸到那个圆圈。白色的小东西，现在显得更小了。

按下去的人，能得到对方的身子。他的身子现在长在别人的脖子上。也就是说，得别人按，他才拿得回来。
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凉了一下，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实在的感觉压了下去——脚下很稳，手心很有力，一口气吸进去，肺里满得像是能把整间屋子装下。

“屿哥。”赵磊在床沿晃着腿，“你明天有空没？帮我把明天要穿的工服熨一下，八点就得走，我起不来。”

林屿回过头。赵磊坐在那儿，格纹裙的褶子摊开在床单上，他自己那颗脑袋歪着，眼睛盯着手里的串。

“你明天……就打算这么去门店？”林屿问。

赵磊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：“怎么了？”

林屿把柜门关上，停了一秒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肉还有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