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把手放上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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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已经凉了。

林屿把最后一根签子放回油纸里，抽了张纸巾擦手。纸巾在指间一皱，皱成很小一团。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这双手现在不是他的。

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，抬头看向床那边。

赵磊还坐在床沿，两条腿垂着，格纹裙的褶子摊在床单上，一只脚踩着老爹鞋的后跟来回晃。他自己那颗脑袋歪着刷手机，下巴上那颗痘被屏幕光照得发亮。

“磊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跟你说件事。你先别笑。”

赵磊抬眼：“你说。”

林屿把遥控器搁到桌角，往前推了推。白色的小东西，一个浅灰的圆钮，台灯底下反着一点光。

“傍晚有人给我送了个快递，就这个。对准谁按下去，就能跟对方换脖子以下的身体。衣服一起换，衣柜里的也跟着换。”

安静了两秒。

赵磊把手机放下，笑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“屿哥，你是不是简历投太多，脑子投坏了。”
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开玩笑。这才要命，你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个。”他又抽了根串，“来，说说，你换了几回？”

“两回。傍晚在楼道，我跟星瑶换了。”林屿说，“你进门之前，我又跟你换了一次。”

赵磊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
“所以我现在这个，”林屿抬了抬胳膊，袖子底下是一条结实的手臂，“是你的。你身上那副，是星瑶的。”

赵磊看着他，慢慢把嘴里的肉咽下去。“……那你意思是，我用的不是我自己的身子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哦。”赵磊点点头，还伸手在自己腿上拍了一下，“我这身子怎么了？我看挺好。”

“因为你本来就不是长这样。”

“我二十二年都长这样。”赵磊把签子往油纸里一戳，“兄弟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表情，跟你上次说‘我可能得了绝症’那回一模一样。”

“那次我确实发烧了。”

“烧三十七度二。”赵磊摆摆手，“行行行，我配合你。那你想咋办？”

林屿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你不信。”

“我信个鬼。”

“那你把手放上来。”

赵磊挑了挑眉。“放上就放上。”他把右掌整个罩在遥控器上，油腻的拇指还在按钮边上蹭了一下，“然后呢？变个魔术？”

“别松手。”

林屿把遥控器从他手掌底下抽出一半，抬起来，对准他。

他知道这一下按下去，自己会回到什么样的一副身板上。他还是按了。

这次是从头顶往下坠的。像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往地面压，视野唰地矮了一截。卫衣的领口松松地塌下来，袖子一下长到盖住半只手，腰上忽然空了，裙摆贴住大腿，凉凉的。脚底多了一层厚底，他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
他低头看。

灰绿色的卫衣，格纹百褶裙。

林屿闭上眼睛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对面没声了。

他抬起头。

赵磊站在床边，一米八三，黑色POLO衫把肩膀撑得平平的，灰蓝束脚卫裤，运动鞋。他自己的脸，自己的短发，那颗痘。可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十根手指张开又合上。

“我操。”

他自己的嗓门从那副胸腔里出来，又响又亮，一点没走样。

“我叫你把手放上来，”林屿开口，那把偏轻的嗓子从矮了二十公分的身体里出来，听着像别人在说话，“没叫你……”

“你把我怎么了？”赵磊猛地抬头。

“换了。就一下。”

“换？”赵磊往前迈了一步，步子太大，膝盖差点撞上床沿，站直的时候头顶离那盏吊灯只剩一巴掌，“你把我换到谁身上了？这谁啊？”

“你。”

“放屁。”赵磊低头，两只手在胸前按了一把，整个人一激灵，“这什么？这硬的什么？”

“肌肉。”

“我知道是肌肉！”他声音劈了一下，“我问的是它为什么在我身上！”

“因为它本来就在你身上。”

赵磊转身去看镜子。镜子里是个一米八几的男人，宽肩，胳膊结实，POLO衫的领口被下巴挤出一道褶。那张脸是他的。他往前凑了凑，镜子里的人也往前凑。

“这不对。”他伸手在镜面上点了一下，“我这儿不对。”

“哪不对？”

“哪儿都不对。”赵磊回头，眼神有点乱，“屿哥，我服了，你玩真的。你把我换到谁身上了？”

“你听你自己的声音。”

赵磊张嘴：“什么？”他顿了顿，“……啊。”又“啊”了一声。第三声出来的时候他明显犹豫了。那声音沉、厚，跟这副身板严丝合缝，像一件正好合身的衣服。

他把嘴闭上了。

“一个一米六五的人说话是这个动静？”林屿问。

“我嗓门大。”

林屿抬手指了指他领口。“把你领子翻过来。”

赵磊把领子翻过来，里面绣着一小行白字，公司的名字。他捏着那块布，捏了好一会儿。

“今天你穿这件去上的班。”林屿说，“刚才你还在跟我讲，客户签合同前一秒问你多送两年质保。”

“那是今天。”

“你穿的就是这件。”

赵磊把领子放下，抬手抹了把脸。那只手掌在脸上蹭出一点声音。他走过来，两只手扣住林屿的肩膀，往上一提。

林屿的脚离了地。

“喂！”

“哦。”赵磊把他放下来，退开半步，“……劲儿是挺大。”

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，隔着袖子捏了一把，又捏了一把。

“这不算证据。”他说得很快，“我练过。”

“你没练过。”

“我练过！”

林屿没接话。他往下拽了拽裙摆，那两条腿白得有点晃眼，膝盖圆圆的。他现在得仰着头跟人说话，脖子很快就酸了。

“那你说，”他问，“我现在这副身子，是谁的？”

赵磊抬手就指向他。“你的。”

手指停在半空。

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卫衣，裙摆，膝盖，白袜子，一双厚底鞋。

“这是我的？”他问。

“不是你。”赵磊的手没放下，“我是说……我刚才那副。”他抿了下嘴，“就这个。这个是我的。”

“这是星瑶的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陈星瑶。房东的女儿，五楼那个。背双肩包，包上挂一串小玩意的。”

赵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“那姑娘我碰见过两回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不可能是她。”赵磊把手放下了，一字一顿，“因为那是我。我在里头待了二十二年，我能不知道？”

客厅的冰箱在外头嗡嗡地响。楼下有人啪地按了一下车锁。

林屿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卫衣的袖子一下盖到指尖，鼻尖蹭到袖口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，不是他平时买的那个牌子。

头顶传来一声闷响，很近，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，从楼上传下来。

五楼那间屋子里有人走动了。

林屿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印子。

赵磊跟着抬头：“谁在上头？”

“我。”林屿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