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是傍晚送来的。

林屿正趴在餐桌上改简历，赵磊上班去了，屋里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和冰箱的嗡鸣。门铃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，拖鞋在玄关蹭出两声响。

快递员递来一个巴掌大的纸盒，方方正正，包得很仔细。面单上没有寄件人，只有打印的四个字：林屿 收。他最近确实投了不少简历，但寄东西来的公司，怎么想都不太对。他摇了摇盒子，里面轻轻响了一下。

拆开，泡沫垫中间躺着一个遥控器。白色，比电视遥控小一圈，正面只有一个按钮，圆的，浅灰。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卡片，纸质很硬。

正面写着：“对准一个人，按下按钮。仅按下者知情。”

背面一行小字：“交换范围：颈部以下，含当时所穿衣物，以及双方衣柜内全部衣物。请斟酌使用。”

林屿盯着卡片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
“什么鬼。”

他把遥控器翻过来，没有电池仓，没有螺丝口，也没有品牌标记，连一道合模线都找不到。他本能地想，是不是赵磊搞的恶作剧，但赵磊那个人，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，也藏不住这么大的事。

卡片被他来回看了三遍。“交换范围”那四个字像磁铁一样吸着眼睛。

他告诉自己，这应该是某个恶趣味商家搞的整蛊玩具，按下去大概会弹出一只塑料蜘蛛。他把遥控器揣进外套口袋，拎起垃圾袋出了门。

楼道里灯坏了一盏，暗沉沉的。五层转角，陈星瑶正背着双肩包往上走，帽檐压得低，脸颊还有点红，估计是一路从校门口走回来的。包上挂了七八个小挂件，走一步晃一下。

“林屿哥。”她抬眼看见他，抬手挥了挥。

“回来啦。”他侧身让路。

手在口袋里捏住了那个遥控器。想法很蠢，他清楚得很蠢。可按钮已经对准了。

按下去。

没有声音。整个楼道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。然后一股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，像电梯突然往下坠了半层，又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。他脚下一软，扶住了扶手。

栏杆的高度不对了。他每天下楼都要扶的那根铁栏杆，现在到他胸口往上一点。

他低下头。

一件灰绿色的 oversize 卫衣。长袖子盖住了手背，露出几根白净的指节。下面是一条格纹百褶短裙，裙摆下面是一双明显不属于他的腿，白，匀称，膝盖圆圆的，脚上蹬着一双厚底老爹鞋，鞋带系得很精致。

“我先上去啦。”陈星瑶的声音从头顶上面传下来。

林屿猛地抬头。她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，正把背包带往上提。她的头还是她自己的头，齐肩碎发被帽子压着，眼睛亮亮的。可脖子以下，是一具宽宽的肩膀，浅灰色的旧T恤，宽松工装短裤，白色帆布鞋。那是他自己的衣服，是他自己那副一米七八的身体。

她把提包带的手放下，冲他笑了笑，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好像她一直以来就是这样长的。

“哦……哦。”林屿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还是他自己的，男声，从一个矮了十几公分、肩膀窄了一圈的身体里出来，怪得他后槽牙发麻。

她噔噔噔地上楼了。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特别响。

林屿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手指沿着下颌往下，摸到一道说不清的界线，那里的皮肤忽然细了一层。往上还是他自己，往下就不是了。
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那层，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三次才对准，进门、反锁、背靠在门板上喘气。

客厅还是他走时的样子。他把外套脱了一半，又停住，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卫衣下摆垂到大腿中间，百褶裙的褶子整齐地摊开。

他走进卧室，站在穿衣镜前面。

镜子里出现一个女孩的身体，穿着灰绿卫衣和格纹裙，胸口很轻地起伏着。最上面顶着的却是他自己的脸，短发睡得有点乱，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，表情像是刚被人打了一拳。
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还是他的脸。往下按了按喉结，也在。他试着开口：“喂。”

男声。和这张脸一点都不违和，但和这副身体违和得要命。
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镜子里的人也退了两步。走路的感觉完全不同。重心低了一大截，步子小了，胯部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。他来回走了几趟，又蹲下、站起、踮脚、抬胳膊，像是在试一台刚拆封的新机器。

手举到眼前。十根手指细了一圈，指节很小，指尖微微泛粉，指甲剪得极短，磨得很亮。他张开又合上，骨节滑动的手感全然陌生，像戴了一副别人的手套，却又能感觉到每一寸空气。

他掀开卫衣下摆瞄了一眼，又立刻放下，耳朵烫了一下。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看向镜子，把注意力放到别处。腰很细，他试着用手掌环了一下，围了一半都不到。他以前也有腰，可那是骨头和薄肌肉撑起来的腰，现在这个是柔软的，能捏出形状的。

他坐到床沿。床垫塌下去的程度比他印象里轻得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以下，裙摆摊在大腿上，那双腿安安静静地伸出去，脚踝精致得不像话。

他忽然站起来，拉开了衣柜门。

愣住了。

里面挂着的不是他的衣服。灰色的卫衣、针织开衫、两件格纹衬衫、百褶裙、直筒牛仔裤，还有一条挂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吊带裙；下面一排鞋子，老爹鞋、帆布鞋、一双小皮鞋。他伸手把那条吊带裙抽出来看了看，又默默地挂了回去。

他的T恤、工装短裤、洗得发白的那件连帽外套，一件都不在。

卡片上那句话从脑子里浮上来——衣柜内全部衣物。他后背一凉。也就是说，现在楼上那间房里，星瑶的柜子挂着的，全是他的衣服？而她正穿着他的T恤在楼上，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？

口袋里有个硬东西硌了他的胯一下。他掏出来，遥控器躺在掌心里，白得刺眼。就一个按钮。

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“屿哥？”赵磊的大嗓门穿过客厅，“吃饭没？我带了烧烤，羊肉串还是热的！”

脚步声朝卧室逼近，拖鞋在地板上一拍一拍。

林屿攥紧了遥控器，猛地从床上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