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把手又往下压了一次。

“屿哥，你在不在？”

林屿站在门后，手搭在锁上，没动。

“我数三下啊。”赵磊在外头说，“一。”

林屿把锁拧开。

门开了。

赵磊站在门口，一米六五，套着一件从星瑶柜子里翻出来的白T恤，下摆垂到大腿，下面一条灰色棉短裤，脚上一双粉色软底拖鞋。头是他自己的：短发，浓眉，下巴上那颗痘在楼道灯底下亮着。

他仰起脸，看了两秒。

“你换了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林屿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认脸。”赵磊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，拖鞋在地板上拍了两声，“你这张脸还是你自己那张脸。我又不瞎。”

他走进屋，四下看了看，一屁股坐到床沿。床垫塌下去一小块，比他平时坐下去轻多了。

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。

白色的遥控器，一小管润滑剂，一个白色的小蛋，还有那个布袋，袋口没系紧，露出一截绒布。

赵磊停在那儿。

“我操。”

林屿背靠着门，把脸别开。

“别看。”

“这谁的？”

“……莉莉的。”

“莉莉是谁。”

“楼下那个留学生。金头发。”林屿顿了顿，“我今天上午跟她换了。”

赵磊把那个蛋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去够那个布袋。

林屿冲过去，抢在他前面把袋口系上，塞进柜子最底下。

“你手怎么这么快。”赵磊说。

“你管我。”

“这玩意儿比我那个粗。”赵磊嗓门一点没压，“我说真的。这留学生挺能整啊，来中国半年，装备比我全。”

“你能不能说点别的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赵磊靠回床头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那张十九岁的脸配上他那副笑法，怪得没法形容。

林屿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现在差不多高了，他偏过头，还得稍微往下看一点。

“你怎么上来的。”他问。

“走上来的。”

“星瑶看见你了？”

“谁？”

“房东女儿。”林屿说，“五楼那个。她现在用着我那副身子。”

赵磊想了想：“我下来的时候楼道里没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好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林屿说。

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：自己的身子在楼上，穿着自己的衣服，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用着，还在照常过日子；自己这副身子是楼下那个留学生的，人家现在顶着一米八三的壳子，大概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把书摊开。

而他坐在这儿，旁边是赵磊。赵磊现在这副身子，是星瑶的。

“我早上去买了个煎饼。”赵磊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下楼，拐弯，那个摊子。”赵磊低头看自己的腿，“走回来这一路，大腿根磨。这身子两条腿挨得近，走快了就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以前老觉得女的走路慢是装的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不是。是真磨。”

林屿没忍住，笑了一声。

“你还笑。”赵磊推了他一把，力气不大，手掌贴在他胳膊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去了，“我今天是真服了。蹲着上厕所，蹲了十分钟，起来腿麻。”

“你可以请假。”

“请了。”赵磊说，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之后呢。”

“三天之后再说。”赵磊把腿盘起来，短裤往上跑了一截，露出膝盖，“反正现在这身子也不是我的。用坏了不心疼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林屿看着他的手。赵磊的手现在很小，手指短，指甲剪得圆圆的，搭在膝盖上，指腹压出一小块白。

“屿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晚上，我弄你的时候。”赵磊没看他，“你什么感觉。”

林屿把视线移开。“换个话题。”

“我认真问的。”赵磊说，“我昨晚一直在想。你那身子，我一碰就抖成那样。我就在想，那是我手艺好，还是那身子本来就这样。”

“……都有。”

“我现在也有一副。”赵磊抬起手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放下，“我刚才一个人在屋里坐着，什么都没干，就觉得哪儿都不对。这身子像一直在等什么。”

林屿没接话。

赵磊转过头来。“我想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被你弄是什么感觉。”

他说得很直，一点没绕。林屿看着他，那张脸太熟了，熟到有点出戏，可下面是别人的肩膀，别人的锁骨，别人隔着T恤的一小片起伏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我昨天晚上就确定过一次了。”赵磊说，“你问得也太晚了。”

林屿凑过去。

两个人的鼻子先碰了一下，角度不对，赵磊偏了偏头，才对准。这次很轻，谁都没急。

赵磊的嘴唇比他记忆里软。这大概是这副身子的关系。林屿伸手扶住他的后颈，手掌底下的皮肤薄，热，一跳一跳的。赵磊的手也抬起来，抓住他的胳膊，抓得不如上次紧，力气小了一大截。

“等会儿。”赵磊忽然退开，喘了一口气，“我先说好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我现在这样，你得轻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
“我真知道。”林屿说，“我自己身上这套东西，我上午研究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
赵磊看着他，脸上那点表情变了变。“……你他妈。”

T恤被推上去的时候，赵磊自己抬手脱了。动作有点急，袖子卡在手肘，挣了两下才出来。头发被撩得更乱，他甩了甩头，把额前那撮弄开。

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，落在肩上。这副身子很薄，锁骨下面凹进去一小片，皮肤白，胸口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。

林屿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他的脸。

“别看我脸。”赵磊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看脸怪。”他别开眼睛，“你就当这不是我。”

“那这不是你，是谁。”

“谁都不是。”赵磊说，“你就当是副身子。”

林屿笑了一下，俯下去，嘴唇贴在他颈侧。

赵磊整个人绷了一下。

“这儿不行。”他嗓子有点哑，“这身子这儿敏感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刚才自己摸过。”

林屿停在那儿，笑出声来。笑的时候热气喷在他脖子上，赵磊又抖了一下，抬手推他的头，推得很敷衍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林屿说，“就觉得挺公平的。”

他往下，手掌贴着肋骨一路摸下去，摸到腰侧那块。这个身体的腰很窄，一收就收进去，掌根按上去，能感觉到里面绷着。

他现在知道这些地方长什么样了。他上午一个人躺在被子里，一点一点试过。哪儿隔着布是散的，哪儿直接贴上去会让人膝盖弹起来。

赵磊的呼吸开始乱。他仰着头，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和他现在这副身板完全对不上。林屿听着，忍不住又笑。

“你笑什么！”赵磊抬手拍他。

“你叫得像你原来的样子。”

“我本来就长这样。”

“行。”林屿说，“你本来就长这样。”

后面的话就少了。

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的时候，感觉和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样。昨天晚上是硬的压着软的，是推不动的胸口和一双手臂。现在没有那些了。现在是软的叠着软的，膝盖碰膝盖，胸口贴着胸口，谁的呼吸快一点，另一个人立刻就能感觉到。

赵磊的手在他背上走，走得慢，走到腰那里停住，捏了一下。那只手小，力气也不大，捏得林屿腰上一软。

“你也会抖。”赵磊说，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。

“闭嘴。”

“我不闭。”赵磊的手指往里收，把他往自己这边按，“你昨天晚上也是这么对我的。”

“我昨天晚上没这么对你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林屿的膝盖卡进他腿间的时候，赵磊“嘶”了一声，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。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拖得有点长。

“轻点。”

“我已经很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磊闭着眼，睫毛在颤，“所以你别停。”

林屿低下头，把脸埋在他肩膀那儿。他手上的动作不敢快，一点一点来，看着赵磊的反应，像在照着镜子调什么。他自己身上那套反应，他上午刚学过一遍。

赵磊的手抓着他的后背，指甲陷进去，陷得不算深，但一直在使劲。他喘得很重，重到后面几乎变成了一声一声的闷哼，压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。

“你别憋着。”林屿说。

“我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怕楼上听见。”赵磊睁开眼，眼睛有点湿，“星瑶在你屋里。”

“她听不见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她要是听见了，”林屿说，“她也得先搞清楚自己现在是谁。”

赵磊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来，笑到一半气息断了，变成了别的动静。

后面有一阵子谁都没说话。

最后赵磊整个人绷起来，脚跟在被子上蹬了两下，抓着林屿后背的那只手一下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好一会儿才缓下去。

林屿趴在他旁边，也在喘。

两个人并排躺着，天花板上的黄印子在光里看着淡了一点。
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林屿问。

赵磊盯着天花板，半天才开口：“比我原来那个……厉害。”

“哪个原来。”

“你少跟我抬杠。”

林屿把被角拉过来，盖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说来也怪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上午换完，我还觉得这副身子是借来的。”林屿抬起手，看着手背上那几颗浅浅的雀斑，“现在不这么觉得了。”

“那说明你适应得快。”赵磊说，“我估计我得三天。”

枕头边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林屿摸过来看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，来自赵磊的号码。

“林屿？我是 Lily。赵磊的手机在我这里。我下午没有课了，我们什么时候换回来？”

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
“谁啊。”赵磊侧过头来。

“莉莉。”

“哪个莉莉。”

“我身上这身的原主人。”林屿说。

赵磊“哦”了一声，想了想，又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那你怎么回。”

林屿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，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。

楼上传来一声闷响。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，从五楼那间屋子传下来，隔着一层楼板，很轻。

星瑶还在家。她现在大概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外套，坐在他书桌前，用他的电脑。